第十二章
留在青溪镇的两月,崔箬蘅把赵家原本勉强糊口的粮油小店打理得焕然一新。
铺面流水成倍翻涨,从前紧巴巴的日子,转眼宽裕起来。
闲来午后,她在后院支一张矮木桌。
镇上不少商贩子弟无力请塾师,她便无偿教孩子们认字记账。
孩童围着她坐,一声声脆生生唤她阿蘅先生,眼里满是纯粹信赖。
崔箬蘅的笑越来越多,在这一声声的先生中,洗掉了往日身上的尘埃。
几日夜里,赵叔赵婶凑在一处低声商议,傍晚收摊后,二人一同找到她跟前。
赵婶双手来回搓着,语气忐忑:
“阿蘅,我们合计着打算搬去江州城内。镇子格局太小,生意难再往上走,城里客源更广,我们想问问你,愿不愿意同我们一道迁居?”
崔箬蘅没有半分迟疑,轻轻颔首。
她已经从行商这件事里找到了兴趣和自己的存在意义,加上赵家对她有恩,她十分愿意帮赵家打开商路多多挣钱。
在江州城盘下铺子后,她重新规划铺内格局。
诸事条理分明,往来客商络绎。
城中老牌杂货铺起初瞧不上这间新开小店,月末对账才发现这家赵氏杂货铺的营收已经压过半条街巷同行。
他们搬到了江州城后,时霁偶尔会登门。
崔箬蘅不是很想看见他,但赵家夫妇也曾救过时霁,时霁拜访是理所应当,她也不好说什么。
时霁每回都特意选客流最繁忙的时辰来,从不刻意单独寻她搭话。
他会帮赵叔搬运沉重粮袋,修好店内松动桌腿和歪斜货架。
做完了杂活,便站在角落,安静看着崔箬蘅对账、安抚孩童、同客商温和议价。
这天午后客流稍退,大厅里只剩他们二人。
崔箬蘅低头整理账本核算收支,时霁端来一杯温茶水放在她手边。
“城中商铺竞争繁杂,若是遇上刁难的同行,只管同我说,我尚有可用人脉。”
崔箬蘅抬眸道谢,语气客气疏离:
“多谢时公子,眼下尚且应付得来,不劳费心。”
她知道他因为以前的事对她愧疚总想补偿,但她不需要这些补偿。
时霁沉默片刻,没有再提这件事,转而同她聊起江南乡间作物收成。
闲谈皆是无关痛痒的市井小事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这样的日子一长,崔箬蘅慢慢品出两兄弟截然不同的性情。
时洵本性霸道,看中便要攥在手心。
为了得到她,罔顾伦常、不惜一切,从不在意她愿不愿意,所有温柔都裹着不容挣脱的禁锢。
可时霁全然相反。
他的君子端方刻在骨子里,从不会贸然越界。
就连靠近都带着几分小心,生怕搅碎她眼下安稳平淡的生活。
闲时他会坐在铺子角落喝茶,同她闲谈江南民生。
说起层层叠叠的官场贪腐,河道修缮款项被层层克扣。
黄河沿岸百姓既要应付官府苛税,又要遭水匪劫掠,两头压榨,年年汛期流离失所。
他说话时眉头紧紧拧着,字句里不见半分邀功或是自矜,只有沉甸甸的心疼与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