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赵叔一愣,连连摆手:“姑娘身子还弱,这些琐碎粗活不用劳烦你。”
“无妨,我可以的。”
她年少时跟着母亲打理家中产业,崔家落败前,大小账目皆是她经手。
入侯府后,偌大内院采买开销全由她统筹,记账算账早已熟稔于心。
赵家夫妇俩都不太识字,账本错漏堆积,条理全无。
崔箬蘅寻来干净纸笔,花了三日,将所有往来收支逐一拆分归类。
这个过程中,她发现账本在半年前还是齐整的,字迹也相当漂亮,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请的账房先生。
记录完这个,她又根据镇上百姓消费习惯,写下一张采买清单。
标注盈利高低,写明何时囤货、何种时节货物走俏,能少积压本钱,多赚薄利。
赵叔拿着这个,翻来覆去看了数遍,满脸震惊,连连向她作揖道谢。
赵婶则端来一碗温热糖水递到她手上,嘴里不住夸赞她心思聪慧。
崔箬蘅看着二人的欢欣雀跃,也忍不住轻轻笑了。
从前在靖安侯府,她永远是依附旁人的物件。
而今在这间小小杂货铺,她不用依附任何人,不用看人眼色,仅凭自己一双手便能帮上旁人。
这般踏实,是她从前从未拥有过的自在。
崔箬蘅安稳地在青溪镇落了脚。
借着年少听来的经商门道,她帮赵家把单一粮油铺扩成杂货小店,南北干货、新茶、手工绣品一并售卖。
她自幼跟着外祖家的生意经长大,从前只当是陈年旧事,如今反倒成了安身的依仗。
她重新排布铺面货架,货品分门别类摆得一目了然。
自创一套简单流水账,不用繁杂算法,不认字的赵婶也能一眼看清每日赚赔。
镇上往来赶路客商颇多,无处歇脚,她又提议盘下隔壁小屋搭茶摊,配几块家常糕饼待客。
短短一月,小店客流翻了数倍。
镇上人只知赵家来了一位女先生,不知她过往身世。
只唤她阿蘅,人人都敬她心思通透。
她的日子规律平淡,晨起对账,午后清点货底,傍晚陪赵婶赶绣活。
没有悬在眼前的弹幕,更不必时时揣着一颗惴惴不安、等待被取舍的心。
这日暮色垂落,她清点完当日货款往小院走,远远望见门口停着一辆素净青篷马车。
但只当是家里来客,没往心里去。
跨进院门的刹那,赵婶满面笑意扬声招呼,转头朝她招手:
“阿蘅回来啦,快过来坐。”
“这位时公子,也是几年前被我们救下来的,当初伤得比你还重,还失忆了。”
“在咱们家住了两三年,大半年前想起旧事,有事着急要办才走。今天回来看看我们。”
崔箬蘅踏在门槛上的脚猛地钉住,浑身血液一瞬滞住。
屋内那人闻声,缓缓抬首。
他面如冠玉,眉目温润,正是是她年少定下婚约、成婚半月便远赴黄河,最后只留给她一纸死讯的亡夫。
——时霁。